“要是三辆车连续撞击了同一个人，你说谁该对受害人的死亡负责呢？”和记者一见面，吉林省长春市汽车产业开发区交警大队(以下简称交警大队)副大队长张晟，就送上了这样一道问答题。

　　今年三十几岁的交警张晟，办了十几年交通案件，在最近承办的一起案件中涉及到上述“从来没遇到过的难题”，为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，在案发后的一个多月里，他脑子里天天都装满了这个问号。

　　目击者终生难忘

　　案件虽然发生在一个多月前，但在张晟的记忆中，依然是如此清晰。

　　2月23日21时15分，张晟所在的交警大队接到杨柳大街发生重大交通事故的报警。

　　7分钟后，张晟和交警大队事故处理科科长夏德刚等赶到案发现场。

　　晚上9点多，北方天气很冷，街上行人稀少。案发现场是一条比较偏僻的马路，路灯昏暗，也没有监控设备。通过认真勘查，细心的民警发现这起事故有些蹊跷：死者仰面躺在马路中间，身边散落着两片黄色车身碎片，路面上留下来的3处血迹，每一处之间，都相隔几米远。

　　“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血迹分布呢？”

　　在现场调查中，警方从一名张姓目击证人口中了解到“惊人的一幕”，才解开这个谜团：9点多，结束自家小店生意准备回家的张先生，刚走到杨柳大街附近时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
　　“出车祸了！”旁边的行人惊叫一声。张先生回头一看，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尚未熄火的黑色轿车，隐约有个人躺在离车不远处的路上。随后，车上下来两名男子查看情况。

　　“当时那个被撞的人还坐起来与两名男子说话呢。”

　　因有一定的距离，张先生没有听到他们之间谈话的具体内容，“随后两名男子就驾车走了”。

　　本以为“这只是普通交通事故”的张先生也要离去的时候，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开始上演了：第一辆车开走不久，一辆红色出租车又从躺在路中间的行人身上碾轧了过去，“出租车没有停下就开走了”。“接下来，第三辆，也是一辆红色出租车，又把那人碾轧了一次。当时，那人被卡在车下，司机停车后把那人从车下拽出来后就驾车跑了。”

　　“在极短的时间内，因为连续三次遭到碾轧，现场才可能出现受害者的三处血迹。”通过分析，警方也基本认同这种观点。

　　第1辆和第3辆肇事车

　　谜团在一步步揭开，寻找三辆事故车就成了警方破案的关键。

　　在频繁的走访中，警方从附近居民口中，得到一个重要的线索，说有人曾经看到过肇事车，那是一辆黑色的尼桑车。

　　就在警方到处查寻这辆黑色的尼桑车时，一辆当晚恰好路过事发现场的出租车司机，又向警方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：“当时，一辆黑色的尼桑车飞快地从我的车旁开了过去，我顺便就看了一眼对方的车牌号码，发现头两位是18，其中还有4和9。”

　　警方上网一查，发现车牌号为吉A18439的黑色丰田皇冠轿车，有较大嫌疑。

　　为防止车辆肇事后可能开往外地藏匿，警方一方面将案情上报到交通指挥中心，请长春市各出城检查站设卡堵截；另一方面，发动各种社会力量追查车辆下落。当晚23时，民警终于找到了车主王某，但王某说，当天该车被他的一名亲属孟某借走，至今未还。

　　孟某在回家的途中，被张网已待的警方请进了审讯室。

　　孟某交待，事发时，他驾车沿杨柳大街由西向东行驶，行驶至案发地点时将一正横过马路的行人刮倒后，便立即停车，他与同车人一起下车查看行人的受伤程度。当他扶起倒在路上的行人时，对方说“喝多了”。他本来打算将行人送到医院，可对方说不用，就将该人放在原地，迅速驾车离开了现场。

　　通过调查，警方得知死者杨立新当天是喝了酒的，并从目击者那里得到了证实：第一辆车当时确实没有将杨立新撞死。但孟某为什么要急于离开现场呢？原来孟某当晚也喝了酒，害怕交警赶到事故现场后，会以酒后驾车对他进行严厉处罚，所以没有管躺在地上的杨立新，自己就匆匆地逃离了现场。

　　可如果一切果真是他所描述的这样，杨立新又是如何被碾轧致死的呢？现场与孟某汽车不一致的碎片来自何处呢？就在警方感到困惑的时候，一条新线索又来了。

　　这回的目击者说，他看到一辆出租车碾轧到了杨立新后，司机下车将杨立新从车下拖了出来，随即驾车逃跑。就在民警们展开大规模调查之际，司机唐某迫于巨大心理压力，在车主的陪同下，主动来到交警大队自首：“当时因为害怕承担责任，所以就把死者从车下搬出来，趁着夜色跑了。”

　　但民警在勘察之后，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：现场遗留的汽车碎片，并不是他这辆汽车上的。

　　第2辆肇事车司机归案

　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？

　　在警方的追问下，唐某对此的回答是：“碾轧过受害人时，周围过路的人对他说，他并不是第二辆碾轧到死者的汽车。”

　　这样看来，警方除了已经找到的第一辆和第三辆车的司机，还有最关键的第二辆车的司机没有找到。

　　由于第二辆肇事逃逸车辆撞人后，立即驶离现场，现场仅留下了两片黄色的保险杠碎片，肇事车的车号、车型均无法确认。警方根据现场散落物分析，肇事车很可能是喷有黄色底裙的旧款红色捷达出租车。然而，要从数以万计的出租车中排查出肇事车辆，难度极大。

　　2月24日晚，交警大队组织全体事故科民警召开紧急会议，确定将调查目标锁定在汽车区及临近的绿园区。同时与广播媒体取得联系，向全市通报肇事逃逸车辆的颜色、特征及破损情况，以期获得更多听众提供破案线索。

　　26日9时15分，就在侦破组逐步锁定肇事嫌疑车辆的同时，迫于压力的嫌疑人苑晓飞在亲属及朋友的劝说下，主动来到交警大队投案自首。事故科民警当即对其开来的出租车进行痕迹核对，发现现场捡到的两块黄色碎片与其保险杠上缺失的部分完全吻合。

　　据苑晓飞交待，案发当晚，他驾驶捷达出租车沿杨柳大街由西向东行驶，由于对方过来的车辆灯光太亮，他在没看清地面上躺着人的情况下就碾轧了过去。当时车身颠簸得挺厉害，但他以为是轧在了一个垃圾袋上。交车时车主发现车辆的左侧保险杠损坏了，询问原因时，他也是这样说的。25日，当他听到警方征集线索的广播，想起当晚他正好驾车经过案发现场，也轧过一个垃圾袋，而他所驾驶的出租车，正是带有黄色底裙的红色捷达出租车，破损部位也与警方通报的相似，逐决定向警方自首。

　　才短短61个小时，三辆车通过连续撞击碾轧，造成受害人死亡的案件便成功侦破，可对老交警张晟来说，这还不是他与同事分享喜悦的时候，因为一个新的难题已开始向他“叫板”了。

　　事故责任如何划分

　　搅得这个老交警“寝食难安”的新问题是，由于三辆肇事车辆车型比较相似，特别是第二辆与第三辆肇事车是一样的车型，根据现场的证据和目前的科技鉴定水平，难以确定是哪一辆车直接导致此次交通事故中被撞人死亡，以致直接影响到本案中肇事车辆责任的划分。

　　“在责任认定过程中，有一种观点认为：根据《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》第九十二条规定‘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，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’，三名肇事司机均应为其肇事逃逸行为承担刑事责任。”据张晟介绍，考虑到是属于同一起交通事故及随后的民事赔偿，交警部门对此案的最终责任认定是：第一位肇事司机孟某负主要责任，第二、三位肇事司机苑某和唐某分别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。

　　“这么定责的原因是，孟某当晚属于醉酒驾车，而苑某和唐某二人有自首情节，且二人肇事时，受害人是在马路中央的位置受到碾轧，受害人应当承担过错责任。”张晟解释说。

　　对此，北京市交通管理干部学院的张柱庭教授认为，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对交通肇事罪的司法解释，第一个司机和第二个司机撞人以后驾车逃跑，是比较典型的交通逃逸。但第三辆车碾轧之前，受害者是否死亡，如果说没有死亡，那认定逃逸就没问题了。被撞者如果已经死亡，那他的生命权、健康权已不存在了，再次撞到以后，这类问题恐怕就要按《刑事诉讼法》上的疑案从无来处理。

　　如果法医鉴定不清楚的情况下，是允许推定的。就是如果你查不清，推定是都有民事赔偿责任的，就不再一定要查清他们的过错是造成死亡还是受伤，可以推定共同履行民事赔偿责任。但法医的结果只会影响到三个人的刑事责任，绝不会因此影响到他们应该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。

　　“现在人是怎么死掉的都不知道，怎么划分责任呢？”北京航天航空大学法学院院长龙卫球却不认同这一观点，“这个案子首先要搞清楚事实。一个案件的事实形成、证据，对案件是至关重要的。受害者的三个撞击点在什么地方，在哪个时间点被碾轧死亡，一解剖

　　就知道。因为人一死，皮肤和血液就会发生变化。现在不能因法医技术上的问题，仅仅靠眼睛目测判定死活，随意把人放走或者关进监狱”。

　　对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，江苏省泰州中院法官董正育则归咎于：“由于我国民法通则对共同侵权中的‘共同’的含义未予规定，致使共同侵权行为、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行为、共同危险行为在司法实践中很难界定，从立法上完善共同侵权制度，和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制度就很迫切，而此类案件的处理也具有现实的判例意义。”

　　据记者了解，目前从《道路交通安全法》到《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》以及相关的司法解释，都没有对一起交通事故中连环肇事逃逸者责任划分的明确规定。以至“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”的老交警张晟，在处理这起交通事故时，颇有“精彩”开局“草草”收场的遗憾。